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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期说到1934年的意大利，墨索里尼的包厢俯瞰着绿茵场，十一封“胜利或死亡”的电报塞进球员口袋。那是一届被政治绑架的杯赛，也是足球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再单纯——它开始承载生死，承载民族，承载那些不该由它承载的重量。

四年过去了。

这四年里，世界彻底变了样。德国吞并了奥地利，西班牙陷入内战，日本侵略中国。欧洲大陆上空盘旋的战云，比任何一场比赛都更浓重。1938年3月，纳粹军队开进维也纳；三个月后，世界杯在巴黎开幕。

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最后一次足球盛宴。此后十二年，世界将陷入战火，雷米特杯被藏进鞋盒，足球的钟表停止转动。

这一期，走进1938年的法国。看看在战争的前夜，那些球员如何在绿茵场上完成最后的舞蹈。看看被吞并的奥地利，被利用的德国队，被遗忘的荷属东印度群岛。看看那支被称为“史上最强”的意大利队，如何在死亡的威胁下再次捧杯。

以及，那个拒绝为纳粹效力的男人——辛德勒，如何在半年后，用一扇煤气阀门，完成了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1.一座被拒之门外的奖杯】

1938年6月，巴黎。

雷米特杯从罗马运抵法国。这是它第二次出现在世界杯赛场，和四年前一样，它将被颁发给最终的冠军。但这一次，奖杯抵达时，欧洲已经不再平静。

两个月前，德国吞并了奥地利。那支曾让整个欧洲为之倾倒的“维也纳咖啡馆队”，一夜之间从参赛名单上消失。他们的球员被要求穿上印有纳粹标志的球衣，为吞并自己祖国的德国队效力。有人接受了，有人拒绝了。

拒绝的那个人叫辛德勒。他35岁，以“年纪太大”为由退出了国家队。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

世界杯还没有开始，死亡的气息已经飘进绿茵场。

【2.十五支船队与一场缺席的葬礼】

1938年世界杯的参赛名单，是一份残缺的地图。

原本应该有十六支球队。卫冕冠军意大利和东道主法国自动晋级，剩余十四个名额通过预选赛产生。奥地利击败了拉脱维亚，成功拿到决赛圈入场券。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然后，1938年3月12日，纳粹德国军队开进维也纳。

德奥合并。奥地利不再存在。

国际足联收到通知：奥地利队解散。德国队吸收了几名奥地利球员，以“大德意志”的名义参赛。那支被称为“维也纳咖啡馆队”的奥地利黄金一代，就此消失在历史中。

但这只是缺席者的名单中的第一个。

阿根廷原本承诺参赛，但在开赛前突然变卦——他们始终无法接受世界杯连续两届在欧洲举办。乌拉圭也继续缺席，延续着对首届欧洲球队拒绝参赛的报复。西班牙内战爆发，无法组队。美国报了名，但队内的英国雇佣球员拒绝在周日比赛，最终退赛。

于是，十六支决赛圈球队变成了十五支。

这十五支球队是：意大利、法国、匈牙利、比利时、捷克斯洛伐克、德国、挪威、荷兰、波兰、罗马尼亚、瑞典、巴西、瑞士、古巴、荷属东印度群岛。

荷属东印度群岛——今天的印度尼西亚——成为历史上第一支参加世界杯的亚洲球队。他们能来，是因为日本因侵华战争而弃权，他们不战而胜晋级决赛圈。这支球队坐了三十天船抵达法国，踢了一场比赛，0：6输给匈牙利，然后回家。

没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来过。

【3.王子公园的复仇与瑞士人的四记耳光】

1938年6月4日，巴黎王子公园球场，德国队对阵瑞士队。

这是一场特殊的比赛。德国队阵中，有五名原奥地利球员。他们被迫穿上印有纳粹标志的球衣，为吞并自己祖国的国家效力。赛前，他们必须行纳粹礼，必须听纳粹歌曲，必须表现得像真正的德国人。

看台上，法国观众用嘘声迎接他们。不是因为恨这些球员，而是因为恨那面旗帜。

德国队长雅内斯（Paul Janes，1912-1987）与瑞士队长（Severino Minelli，1909-1994）赛前握手比赛开始后，德国队占据优势。但瑞士人踢得顽强。九十分钟结束，1：1。加时赛结束，还是1：1。根据规则，需要重赛。

五天后，6月9日，同一块场地。两万多名观众挤进王子公园。

第八分钟，原奥地利前锋哈内曼（Wilhelm Hahnemann，1914-1991）为德国队首开纪录。第二十二分钟，瑞士队后卫不慎自摆乌龙，德国2：0领先。看台上的纳粹官员开始鼓掌——胜券在握了。

但他们错了。

下半场，瑞士队像换了一支球队。第四十二分钟，瑞士人连进两球，扳平比分。紧接着，三分钟内再进两球。阿贝格伦（Andre Abegglen，1909-1944，代表瑞士国出场52次，攻入32球，曾在1934年和1938年世界杯上取得进球，成为首位在两届世界杯进球的瑞士球员。1934-1938赛季曾效力于法国索肖队，在1934-35、1937-38 两个赛季获得联赛冠军，并在前一赛季以 28 场比赛、 30 粒进球成为最佳射手）一人独中两元，力挽狂澜。

身穿瑞士队队服的阿贝格伦终场哨响，4：2，瑞士队淘汰德国队。

巴黎沸腾了。法国观众冲进球场，把瑞士球员抛向空中。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胜利——这是足球技术对纳粹的胜利，是小国对强权的胜利，是自由对奴役的胜利。

德国队教练赫贝格尔（Joseph Herberger，1897-1977，德国著名足球教练，1954年带领德国队创造的“伯尔尼的奇迹”，曾被德国拍为同名电影并于2003年上映）怒不可遏。他需要向纳粹政权交代失败的原因。他把责任推给了原奥地利球员，指责他们在场上消极应付。但真相无人知晓——也许他们确实消极，也许他们只是太伤心，穿着敌人的球衣，怎么踢得好球？

德国著名足球教练赫贝格尔那支德国队就此止步第一轮。他们原本承载着希特勒的希望，最终却沦为全欧洲的笑柄。

【4.波尔多的血战与十一人的断臂】

如果说王子公园的胜利是足球对政治的复仇，那么波尔多发生的一切，就是足球对足球的暴行。

1938年6月12日，波尔多，巴西对阵捷克斯洛伐克。

这是一场被称为“波尔多血战”的比赛。双方从第一分钟就开始肉搏，不是踢球，是踢人。巴西人的桑巴舞步遇上捷克人的钢铁防线，摩擦出的不是火花，是鲜血。

比赛进行到一半，捷克斯洛伐克前锋内耶德里被踢断腿，抬出场外。门将普拉尼奇卡断了一只胳臂，缠着绷带继续作战。另一名球员科什塔莱克（Josef Kostalek，1909-1971）腹部严重受伤，倒地不起。

裁判的哨声几乎没停过。三名球员被罚下场——两名巴西人，一名捷克人。

九十分钟结束，1：1。加时赛结束，还是1：1。双方都只剩下残阵，但谁也不肯认输。

按照规则，重赛。

两天后，6月14日，同一块场地。巴西队换上了替补阵容，捷克斯洛伐克则伤兵满营，只能勉强凑齐十一人。这一次，巴西2：1获胜，艰难晋级半决赛。

赛后统计：此役双方共有三名球员被罚下，两人被送进医院，至少五人需要长期休养。这是世界杯历史上最暴力的一场比赛，也是足球野蛮时代的最后见证。

那支巴西队后来被称为“艺术足球的鼻祖”，但在波尔多，他们先学会了生存。

【5.黑珍珠的光脚与一个教练的错误决定】

巴西队能走到半决赛，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一个人的天赋。

他叫莱昂尼达斯（Leonidas da Silva，1913-2004，二十世纪上半叶最伟大的足球运动员之一，在1938年世界杯的8个进球中有一个是倒挂金钩射门，成为第一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在国际足联世界杯中以倒挂方式进球的足球运动员，被球迷尊称莱昂尼斯“倒勾之父”），绰号“黑珍珠”。他是那个年代最令人惊叹的球员，盘带如舞蹈，射门如手术刀。在本届世界杯上，他一个人打进了八粒进球，荣膺最佳射手。

“黑珍珠”倒勾之父莱昂尼达斯他的传奇不止于此。

在首轮对阵波兰的比赛中，巴西一度落后五球。莱昂尼达斯带领球队疯狂反扑，最终6：5逆转取胜。那场比赛中，他一个人进了四球。更神奇的是，在一次突破中，他的球鞋陷进泥里掉了出来，他索性光着脚继续踢，居然用光脚打进一球——世界杯历史上唯一的“赤脚进球”。

法国观众如痴如醉。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足球——充满节奏、充满想象、充满快乐。莱昂尼达斯让欧洲人第一次领略到巴西艺术足球的魅力。

但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

半决赛，巴西对阵意大利。这是提前进行的决赛——一边是欧洲最强的卫冕冠军，一边是南美最炫的天才军团。所有人都期待一场经典对决。

然后，巴西教练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

他把莱昂尼达斯和另一名核心球员蒂姆同时放在替补席上。理由是“保存实力”——他以为巴西肯定能赢，想让主力休息，留到决赛再用。

他错了。

意大利队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梅阿查和皮奥拉（Silvio Piola，1913-1996，意大利足球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之一，意甲生涯累计出场539次，攻入274球，保持历史射手王纪录并完成16次帽子戏法。2002年，其家乡维塞利设立“皮奥拉奖”，奖给意大利21岁以下最出色的前锋）领衔的蓝衣军团，从一开始就压制巴西。上半场结束，意大利2：0领先。下半场巴西扳回一城，但为时已晚。

1：2，巴西被淘汰。

赛后，莱昂尼达斯坐在更衣室里，一言不发。他本可以上场，本可以改变比赛，但教练的决定让他只能坐在场边，眼睁睁看着球队输掉。

那支巴西队最终在三四名决赛中4：2战胜瑞典，拿到季军。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他们让莱昂尼达斯上场，结果或许完全不同。

这是世界杯历史上最著名的“教练失误”之一。莱昂尼达斯后来再也没有机会捧起雷米特杯——四年后二战爆发，世界杯停办十二年，等他再次有机会参赛时，已经36岁了。

【6.梅阿查的点球与波佐的王朝】

另一边，意大利队正稳步前进。

在四分之一决赛中，他们遇到了东道主法国。五万八千多名法国观众挤进体育场，希望见证主队像乌拉圭和意大利那样，把冠军留在自己国家。

但意大利队没有给东道主任何面子。3：1，干净利落地淘汰法国。

半决赛对阵巴西，意大利人展现出了与四年前完全不同的气质。如果说1934年的意大利是靠威胁和裁判赢球，那么1938年的意大利，就是靠实力。

这支球队拥有梅阿查——当时世界足坛最伟大的球员之一。他的盘带、传球、射门，无一不精。他还拥有皮奥拉——一个身材高大却异常灵活的前锋，射门又狠又刁。再加上老帅波佐（Vittorio Pozzo，1886-1968，Metodo战术体系的创始人，被誉为足球史上最伟大的教练之一，是唯一一位带领国家队两次夺得国际足联世界杯冠军的教练，还带领意大利队在1936年奥运会足球比赛中获得金牌，成为唯一一位同时赢得奥运会和世界杯冠军的教练）的运筹帷幄，这支意大利队被认为是三十年代世界足坛最强大的力量。

1934、1938年两届世界杯冠军教练波佐半决赛对阵巴西，意大利队获得一个点球。梅阿查站在球前，冷静推射破门。那是他本届杯赛的唯一进球，也是最关键的一个。

2：1，意大利淘汰巴西，晋级决赛。

赛后，波佐说了一句话：“这支球队比1934年的那支更强。”

他是对的。1934年的意大利是被威胁出来的冠军，1938年的意大利是踢出来的冠军。

【7.辛德勒的最后一战】

半决赛结束那天，维也纳下着雨。

辛德勒坐在他的咖啡馆里，听着收音机。电台里播报着世界杯的最新战况——意大利淘汰了巴西，将在决赛中对阵匈牙利。

半年前，他还在绿茵场上奔跑。现在，他只是个观众。

1938年4月3日，德奥合并后三周，奥地利队进行了最后一场比赛——一场告别赛，对阵德国队。辛德勒穿着奥地利国旗颜色的球衣出场，打进一球，然后当着纳粹高官的面，跳起庆祝，挑衅地看向看台。

那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此后，他退役，开了一家咖啡馆，远离足球。

收音机里，解说员正在谈论即将到来的决赛。辛德勒关掉了它。他不关心谁赢。他只记得，四年前，他也曾站在世界杯的半决赛场上，面对意大利人的野蛮防守，一次次被踢倒，一次次爬起来。

那场比赛，奥地利输了。他低着头离开球场，那是他唯一一次世界杯之旅。

现在，那支球队已经不在了。

九个月后，1939年1月23日，人们在维也纳的一套公寓里，发现了两具尸体。

一个是辛德勒，奥地利历史上最伟大的足球运动员；一个是辛德勒的女友。死因：一氧化碳中毒。煤气阀门开着。

警方宣布：意外。

但没有人相信。他的朋友后来透露，一名当地官员收受贿赂，修改了死亡文件，把谋杀记为意外。真相无人知晓。但所有奥地利人都相信，辛德勒是被纳粹杀害的。他的罪名只有一个：拒绝为敌人踢球。

那个曾让整个维也纳为之战栗的天才，最终死于一扇煤气阀门。

位于维也纳中央公墓的辛德勒墓碑奥地利作家托尔贝格为他写下的那首诗，此刻读来，字字如刀：

他习惯于配合，

他曾无数次地配合。

凭那双敏锐的眼睛，

他看见：机会，藏在煤气阀门里。

他跨入的那扇门寂静，

漆黑。

他来自法渥瑞腾，

名叫马蒂亚斯·辛德勒。

【8.决赛——二十二条命与一个秘密】

1938年6月19日，巴黎科隆布球场。

意大利对阵匈牙利。四万五千名观众挤满了看台。

赛前，意大利队的更衣室里异常安静。队长梅阿查从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递给队友们看。发件人：罗马。电文只有八个字，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要么夺冠，要么去死。”

没有人说话。他们早就知道这封电报会来。四年前，同样的电报，同样的威胁。那时他们怕得要死，拼了命地踢，最终赢了。

现在，他们又收到了。

梅阿查把电报折好，放回衣袋，对队友们说了一句话：“踢球吧。踢完就知道了。”

匈牙利队不知道这一切。他们只知道眼前的意大利人，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1938年6月19日，意大利队长梅亚查（左）在法国世界杯决赛开始时与匈牙利队长萨罗西（右）握手比赛开始。开场五分钟，克劳西（Gino Colaussi，1914-1991）破门。两分钟后，蒂特科斯（Pal Titkos，1908-1988）扳平。第十六分钟，皮奥拉再度超出。第三十五分钟，克劳西梅开二度。上半场结束，意大利3：1领先。

下半场，匈牙利队长萨罗西（György Sárosi，1912-1993）打进一球，追成2：3。比赛进入最紧张的阶段。第八十二分钟，意大利队反击，皮奥拉接球后扣过一名后卫，劲射破网。

4：2，比赛结束。

1938年世界杯决赛中梅开二度的皮奥拉终场哨响时，意大利球员瘫倒在草地上。有人哭泣，有人祈祷，有人只是大口喘气。他们赢了。他们不用去死了。

匈牙利门将萨伯（Antal Szabo，1910-1972）站在球门前，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那封电报的事，但他看得出来，意大利人不是在踢球，是在搏命。

匈牙利门将萨伯扑出意大利前锋皮奥拉的射门很多年后，有人告诉他真相。他笑了笑，说了那句流传至今的话：

“我们输了一场比赛，但救了二十二个人的命。”

那一刻，足球不再是足球。它是生死，是命运，是战争前夜最后一丝人性的微光。

【9.鞋盒里的奖杯与十二年的沉默】

终场哨响一个小时后，巴黎的夕阳西沉。

哥伦布球场的看台逐渐空荡，草坪上残留着球员们奔跑的痕迹。队长梅阿查从法国总统手中接过雷米特杯，高高举起。那是一座金色的胜利女神像，高35厘米，重3.8公斤。它刚刚见证了世界杯历史上第一次卫冕成功。

意大利队长梅阿查从法国总统勒布伦（Albert Lebrun，1871-1950）手中接过雷米特杯没有人知道，下一次举起这座奖杯，要等十二年。

一年后，德国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足球让位于战争，世界杯停摆。

雷米特杯——那座象征着足球最高荣誉的金色女神像——被国际足联副主席、意大利人巴拉西（Ottorino Barassi，18980-1971）带回家。他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而是找了一个鞋盒，把奖杯放进去，藏在床底下。

国际足联副主席巴拉西整个二战期间，那座奖杯就在鞋盒里度过。巴拉西的床下，成了世界杯冠军最卑微的避难所。

战争结束后，人们重新找到它。它还在鞋盒里，完好无损。

1946年，国际足联决定恢复世界杯。雷米特杯被重新取出，擦去灰尘，准备迎接新的冠军。

但下一届世界杯，要到1950年才在巴西举行。整整十二年，世界没有世界杯。

这十二年里，多少人死去，多少球队消失，多少天才再也无法回到绿茵场。

辛德勒死了。莱昂尼达斯老了。那支曾经辉煌的奥地利队，再也不会重来。

而意大利队——那支蝉联冠军的王朝球队——他们的天才们，也在战争中散落各地。有些人上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

【10.战争阴影下的最后一舞】

1938年世界杯，是一届被遗忘的杯赛。

它没有第一届那样的创世传奇，没有第二届那样的政治阴谋，但它有一件事是独一无二的：它是二战前的最后一次足球盛宴。

在那之后，世界将陷入长达六年的战火。足球场变成战场，球员变成士兵，欢呼变成炮火。

当1950年世界杯重新开幕时，世界已经面目全非。新的球队崛起，新的规则诞生，新的传奇上演。但那一代人永远记得，1938年的夏天，在巴黎，在波尔多，在马赛，在图卢兹……他们曾最后一次享受纯粹的足球。

那些画面留存下来的极少。没有高清影像，没有完整记录，只有一些模糊的照片和泛黄的报纸。但那些照片里，你能看到莱昂尼达斯光着脚踢球，能看到瑞士人高举双臂庆祝胜利，能看到意大利人跪在地上哭泣。

他们不知道战争即将来临。他们只知道，那个下午，他们踢了一场好球。

也许这就够了。

1938年7月，欧洲的报纸开始陆续报道世界杯的结果。意大利卫冕成功的新闻，很快被更沉重的消息淹没——边境冲突、军事动员、外交危机。足球的狂欢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世界就重新回到它原本的轨道上。

1938年意大利蝉联世界杯冠军但那个下午，在巴黎的夕阳下，二十二个人用一场比赛，救了自己的命。另一个人，在维也纳的公寓里，用一扇煤气阀门，完成了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足球的钟表，在此刻停止。

下一次滴答作响，要到1950年的巴西。

【数字备忘】

• 参赛国：15个（决赛圈）

• 比赛场次：18场

• 总进球：84球（场均4.66球，历史最高）

• 观众总数：约48.3万人次

• 最佳射手：莱昂尼达斯（巴西），8球

• 最佳球员：皮奥拉（意大利）

• 最快进球：瑞典vs匈牙利，开场30秒

• 最惨比分：瑞典8：0古巴

• 最暴力比赛：巴西1：1（加时）捷克斯洛伐克，重赛2：1，三人被罚下，两人送医

• 赛后规则变更：无——因为下一届世界杯要等十二年

下期预告：1950年巴西。战争结束了，世界满目疮痍。雷米特杯从鞋盒里被取出，世界杯重新开张。巴西人在自家门口修建了全世界最大的球场——马拉卡纳，二十万人涌进决赛。他们以为冠军已经是囊中之物。然后，他们输给了乌拉圭。整个国家陷入沉默。那场比赛，被称为“马拉卡纳打击”。那是足球史上最悲伤的故事，也是南美足球最骄傲的复仇。​​​​